草根的世界——李老师的回复

白昼岂知大地深夜之秘藏?

小猪姓王,还是我在北京的时候认识的人。虽然这年头提阶级不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,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,小猪同志和我是站在同一个阶级阵营中的。虽然这小子是北大法学系,比我那个狗屁交大(这是我的偏见,我很讨厌我的大学)好了不少倍,但是人家是凭实力,不是凭一些奇怪的附加因素;人家是脑子活泛,和我这种实衬的人不一样,有个证据就是,直到最近我看了小猪写的回忆录回忆当初写作文的窍门才明白XX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,怪不得我当初吭哧吭哧搞了半天也没有拿到一个出类拔萃的分。抛开这些不谈,基本上我和小猪的家庭都是差不多的,搁三国时代就应该在酒醉之后叹一句“设某有根本,天下碌碌之辈,诚不足虑。”然后赶紧骑马落跑。

说到阶级这个玩意,时至今日很多人希望它没有,也有很多人或骂或贬,想证明它没有。但是对我来说它的确是一个存在的玩意。记得当初看伊朗电影《小鞋子》,小资们怎么感慨我不知道,但是我的确在电影中看见我的生活,在我小时候我的生活就是那样,一双直到穿破的鞋子,直到现在我也不会买衣服打扮自己,因为我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训练。并不是我们被灌输了阶级的概念,而是生活现实存在阶级,对我来说,这是一个现实存在。瞎扯了这些,在这里我只是想说,王小猪的生活经历和家庭背景应该和我差不多,所以我们才能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才能有那么共同的体会,要按老说法,这叫作共同的阶级意识。而王小猪身上发生的一切,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。这种兔死狐悲的感觉,此刻就充满了我的脑海。

对于我们这样的人,台湾传来了一个很好的说法:“草根”。我们的确是草根阶级,相对而言,我们还好点,大概算是可以拿来做野菜的那种草,还有很多连野菜也做不了的草,此刻正在草原上默默地自生自灭。正如一株兰花的价值不是草根可以衡量的,当精英的小资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一秒几千万上下的生意时候,他们绝对不会想象到这些对于草根来会意味着什么。小猪给我说过,20万就可以拯救一个肺癌患者,但是对于精英来说,这只是一个投资报告上的数据而已,或者是豪宅中某件劳什子而已。是的,我们不应该仇富,仇富是不好的,但是我们还可以冷笑,冷笑不准我们仇富的人虚伪地为天下穷人哭泣和感慨。说到这里,我实在忍不住想说一件我遇见过的事情,在几年前山西煤矿频频出事的时候,某位外交官世家的公子在网上大发一通感慨,然后在帖子最后注明,本文投给了《联合早报》,看到这里我实在想冷笑,因为想到矿工死了他们的遭遇还要被精英们写成文章卖给外电,这实在可爱得紧。至于矿工死后他们的亲人子女怎么过活怎么生存,那则不干他们的事情,那种草根的事情,让它们自生自灭罢。

草根的世界是一个另外的世界吧,我总是这么觉得。我们在电视上看见世界是多么痛苦啊,林黛玉嫁不成宝哥哥了,李大戏子娶了王大倌人了,还生了一个兔子,这多么痛苦啊,实在是没有办法过了。但是在草根的世界这些草根居然不为此痛苦,他们甚至连自己的亲人生病都不痛苦,依然能够无情无义地喝着白菜汤(见附录)。

草根们生存着,草根们死去着,它们没有悲剧,也没有喜剧,但是他们却依然生存着,不管父母生病也好,不管家里变故也好,他们依然在努力生存着。永恒地依附着大地,守护大地静谧的秘藏,这就是他们的使命,直到有一天,烈火在地下酝酿,喷薄而出,成为烧毁一切燎原之火。

附录:《白菜汤》

屠格涅夫  巴金

一个农家的寡妇死掉了她的独子,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是全村庄里最好的工人。

农妇的不幸遭遇被地主太太知道了。太太便在那儿子下葬的那一天去探问他的母亲。

那母亲在家里。

她站在小屋的中央,在一张桌子前面,伸着右手,不慌不忙地从一只漆黑的锅底舀起稀薄的白菜汤来,一调羹一调羹地吞下肚里去,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腰间。

她的脸颊很消瘦,颜色也阴暗,眼睛红肿着。……然而她的身子却挺得笔直,像在教堂里一样,“呵,天呀!”太太想道,“她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吃东西!……她们这种人真是心肠硬,全都是一样!”这时候太太记起来了:几年前她死掉了九岁的小女儿之后,她很悲痛,不肯住到彼得堡郊外美丽的别墅去,她宁愿在城里度过整个夏天。然而这个女人却还继续在喝她的白菜汤。

太太到底忍不住了。“达地安娜,”她说,“啊呀,你真叫我吃惊!难道你真的不喜欢你儿子吗?你怎么还有这样好的胃口?你怎么还能够喝这白菜汤?”“我的瓦西亚死了,”妇人安静地说,悲哀的眼泪又沿着她憔悴的脸颊流下来,“自然我的日子也完了,我活活地给人把心挖了去。然而汤是不应该糟蹋的,里面放得有盐呢。”

太太只是耸了耸肩,就走开了。在她看来,盐是不值钱的东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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