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物语

20年前,法国大导演吕克·贝松突发奇想,把一段爱情,就着音乐、警匪、社会百态和五味杂陈放在了《地铁》里,从此,地铁就跟爱情有了难以言喻的关联。徐静蕾在电影《开往春天的地铁》里爱上了有妇之夫胖老虎,梁朝伟又在电影《地下铁》里跟盲女杨千桦惺惺相惜日久生情,就连以“不拿剧本拍电影”的王家卫老师都舍不得放过地铁这个浪漫空间,甭管观众能不能看得懂,愣是在《2046》里至少安排了半个小时以上的地铁戏。慢慢地,包括我在内的好多人都觉得,地铁一定是个会发生爱情故事的地方,就连我们在上下班的地铁里上,见到略有姿色的姑娘,都会觉得特好看。这也许就是地铁独特的魅力吧。
我小的时候生活在北京西城,从家出来,走路不到3分钟,就到了地铁西直门站。那时候的北京地铁不像现在这么四通八达,满打满算就是一个圈,盘踞在二环上,连一号线都没有。我们一群小朋友暑假没事干,每人拿着两毛钱去坐地铁。因为当时空调还没普及,而地铁既凉快,又属人迹罕至之地,所以特别适合玩“警察抓小偷”的Cosplay:一群小朋友冲进地铁,有人扮演警察,有人扮演小偷,在整条地铁环线上追跑打闹——现在回忆起来,觉得那时候我们真牛B。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地铁,但这件事和爱情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上大学的时候,我听无印良品唱《伤心地铁》,就觉得地铁这地方注定了要发生爱情悲剧。你想啊,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,连小鸡斯基都下班回家睡了,一对痴男怨女地往地铁站里一戳,一言不发,四目相接,没有任何语言,也没有任何肢体语言,任凭身边每隔几分钟就轰然驶过一辆不知道是不是末班的列车——他们不在乎。车站里的电子时钟显示,现在是23点15分,偶尔有几个充满倦意的醉汉和女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,他们是电影镜头里的路人甲和路人乙,痴男和怨女依旧凝视,彷徨、不安、伤感、猜测,他们百感交集、不知所措,他们在回忆,他们在内心的渴望和现实的无奈中苦苦挣扎。你说,如此浪漫,如此都市,如此颓废的气氛,怎能不让人对爱情的终结充满憧憬,跃跃欲试?可问题就在于,这断然不是北京的地铁。在我心中,北京的地铁里只有悲剧,没有爱情悲剧。
我前几天又感冒了,感冒算不上悲剧,但这件事是由另外一个悲剧引起的。那个悲剧发生在遥远的墨西哥,有一天,墨西哥的一头猪感冒了,然后传染给了其他的猪。猪们得感冒算不上悲剧,问题是猪一不小心,把感冒传染给了人。人被猪传染了感冒也不算悲剧,问题是感冒病毒在人体内阴差阳错地成长,生成了一种叫H1N1的新病,俗称“猪流感”,而且这种病不容易治好,人和人之间还会互相传染,这就成了悲剧。悲剧的结果大家都知道:因为一头猪得了感冒,全世界都陷入了恐慌。而作为办过奥运会,已经国际化了的北京,也要理所当然地恐慌起来,首当其冲的就是北京的地铁。
我们知道,好多得了猪流感的病人,都是因为乘坐了飞机,跟外国人有了接触之后才不幸中招的,所以像地铁车厢这样的人群集散地,必须加强监控。作为全世界第一个全面实行安检措施的地铁,北京地铁面对疫情蔓延的局势,临危不惧,毅然在媒体上发布公关稿,说为了防止疫情传播,此后要继续加强安检措施,每位乘客进入地铁都必须经过安检。刚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还纳闷呢:难道以后进地铁要像进钱柜一样查体温?那可麻烦了——因为我每次进地铁,都要直接逃过安检,任凭服务人员在我身后嘟嘟囔囔,我也不为所动,径直穿过刷卡处——要是查体温,以后每次进地铁不是都要厚着脸皮无视两拨工作人员的存在?
果不其然,在看到公关稿的第二天,万寿路站的地铁安检人员手里就多了一件兵器,那是在机场安检口常见的金属探测器,从稍远处看,你会觉得面前站了一个身着制服的羽毛球运动员。就在我一边琢磨金属探测器是如何检测乘客体温,一边无视安检设备继续前行的时候,工作人员一跃到我身体一侧,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,用“羽毛球拍”在我斜挎的包上扫了一下,并发出“哔”的一声。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嘴角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,我看出了她眼里的潜台词:“小子,哪里躲!”虽然从那以后,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个羽毛球,并且对北京地铁的安检措施好感全无。
在我看来,加强安检不是问题,问题是,墨西哥的猪感冒并且在全世界到处传染的问题怎么办?这个问题我后来才想明白,但那已经是在我在地铁里冻感冒之后。
因为办奥运会,北京的地铁换了新列车。一号线车流量大,新老列车混合运行,有的时候来的是新车,有的时候来的是老车。区别在于,新车有空调,而老车没有,仍以风扇制冷。在北京的三伏天气里,新车的空调开得特别足,车厢内外完全就是两个世界。车厢外面,等车的乘客汗如雨下;车厢里面,人们冻得哆嗦、打喷嚏,实属常见。据说有人做过一个实验:把一瓶常温矿泉水拿进新车车厢,随便坐两站,出来的时候,就变成了冰镇矿泉水;把韩红老师拿进新车车厢,随便坐两站,出来的时候,就变成了孙燕姿。范玮琪老师曾经唱道“一个是冬天,一个是夏天”,以前我觉得很浪漫,自从领教过北京的地铁,只要一听到这歌就想打喷嚏。
没错,就是在这样寒冷的车厢里,我,王小猪,感冒了。从地铁出来,我在烈日之下连打了五个大喷嚏,然后才顿悟了北京地铁的良苦用心。其一,把温度调治最低的好处是,我们连孙楠都能给冻成雪村,更何况是流感病毒呢,新车车厢,其实是一个天然的低温灭菌装置,虽然我感冒了,但那是冻感冒,不是猪流感,幸甚至哉!其二,人一旦感冒过,就有了抵抗力,有了抵抗力,就不容易再感冒,北京地铁的思路其实是,管你丫有没有接触过感染源,先冻病了再说,反正冻一下不那么容易死掉——现在你明白人家在入口处为什么不像钱柜一样查体温了吧!
以前有人问我,能不能写一部有关北京地铁的爱情故事。我说,不能。因为北京地铁已经有太多的故事,但都与爱情无关。北京就是这样一座现实的城市,北京地铁尤是。现实到什么程度呢?现实到虽然猪感冒是因为猪感冒,但让猪痛恨的,仍然是北京的地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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