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板断裂事件始末
阿峥的房子被来京观光的外地亲戚们占领了,只好睡在我家。第二天,这厮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抱怨:“你丫床太软,把我腰都睡酸了”。我告诉他,我的大铁床乃是我爷爷那个时代的产物,铁床架子上有一个经年不坏的木制床板,连同床板上的超薄立体护垫,以及一张厚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床单,组成了朕的御榻。如此简约的结构,导致了这长床奇硬无比,我曾经花了至少两年时间去适应这张床,其余不慎睡过它的人都感慨道:“操!”足见它的硬度,绝非一般人能够容忍。问题是,床板硬成这样,阿峥都嫌软,所以我猜他在家里睡的极有可能是大理石。
说到床板,我想起了大学时代的一个传说。说在我们宿舍,有一张被诅咒的床铺,该铺的邪门之处就在于,它会莫名其妙地在夜深人静时断成两截,以至于后来的学弟们都对我们宿舍及我们心怀敬畏。那是在1999年的某个夜里,夜深得很神秘,六头有志青年(包括我)在宿舍中酣睡,恍然间,一道惊天动地的断裂声令我们从梦境中惊醒,紧随其后地,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。“卧~操!”发出那声怪叫的人就是张佳老师。大一时曾经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沈华老师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(他的体形具备这样的条件——王小猪注),以为地震了,抱着被子绝尘而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这就是曾经一度轰动全北大的106床板惨案。
宿舍管理员奉命破案,并坚持认为床板是被张佳老师睡折的。然而,我们宿舍的兄弟口径空前一致,都声称床板断裂与张佳老师无关,理由是,张佳老师已经在那个床板上睡了大半年,如果因为张老师体型饱满就要折,那它早就该折了,干嘛偏偏这个时候折?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你们的床板质量不过硬,才会由量变到质变,由床板到劈柴。当年,我们宿舍里聚集了法学、金融学、政治学、哲学人才,学得都是最擅长抬杠的专业,面对各种文斗都无往不利。宿舍管理员实在说不过我们,就只好放弃破案,还给张佳老师换了个新床板。张佳老师很感动,咧着嘴冲我们挨个道谢,说兄弟们都够仗义,赶明请我们吃腰子。
其实,我们宿舍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床板断裂的真相,但我们偏不说。那年头,我们都还单纯,没有女朋友,也不想谈恋爱,没有游戏机,也买不起漫画书,我们终日辗转在教室、食堂、宿舍之间,我们逐渐习惯了用无趣的习题填充有限的青春,生活原本已经够枯燥,好不容易发生了一点刺激的事情,每个人都兴奋异常——要是这么简单就把真相说出去,生活就索然无味。但是,今天我打算把真相说出来,因为我觉得,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,现在还是说出来比较有意思。
在阐述真相之前,为便于读者理解,还有一点需要补充,那就是张佳老师的外貌特征。张老师原籍北京,但怎么看都像是一条山东大汉,高大魁梧,膀厚肩宽,体型比标准亚洲黄种人至少大两号。由于头部较大,他的他那张硕大的脸和动不动就咧开傻笑的大嘴,以及一咧开嘴笑就呼之欲出的两枚弹力球般的眼珠,慢慢地变成了他的标志性符号。如果找一个印象派画家画出张佳老师,你十有八九只能看到一张大脸、两个巨大的眼球和一张大嘴,好像日本战国时期的某种邪灵。从生物学分类上看,只要他的胳膊再长一点,人再黑一点,就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灵长类生物中的另外一个族群。每次他回宿舍,把鞋脱下来,我们都觉得那不应该是双鞋,应该是个容器。阿峥说,张佳老师的内裤之大,令人叹为观止(据测量,内裤里的猴皮筋周长三尺——王小猪注),但它不能用来做容器,因为有两个洞;阿峥还说,只要把张老师的两条内裤垂直缝在一起,就可以将内裤下面的两个洞完美地填充好,成为一个真正的容器,装20斤大米不在话下。
接下来我们可以说说床板断裂的事情。事实上,倘若张佳老师一直老老实实地睡在上面,正常地翻身、打呼噜,那么床板一定是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。问题就出在他那几天来那个了。张老师体质特异,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方便,一到日子就疯狂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、气势如虹,我们都觉得他随时可能把内脏射出来,所以在那几天都尽量都不面对他说话。张老师觉得自己老咳嗽很不好意思,就练习忍着不咳,逐渐变成了“坐着不咳,躺下咳”,也算对得起宿舍兄弟们。惨案发生的那天夜里,我们对张老师说:你丫咳嗽声太大,不许睡觉,等我们睡着了你再躺下。张老师咧着嘴,很可爱地点头,答应我们。结果没过10分钟,张老师躺下了,一躺下就疯狂地咳,可能因为白天忍太多了,这下全释放到了床上,他咳嗽的时候全身跟着动,结果带动了临近的两组上下铺一起做共振运动,终于,他打出了一个绝世大喷嚏,随后,我们就听到了一道清脆的断裂声,以及“卧~操!”的一声怪叫。
痛定思痛,如今回想起来,我还是发现那次事件仍有三点值得庆幸。一是我们当时住在地下室,下面再无楼层,虽然床板断裂之声甚响,但由于靠近地表,所以声音的传播力有限,并没有惊醒其他宿舍的同学;二是张佳老师睡在下铺,而我刚好睡在他上铺,所以我并没有因张佳老师的轰然落地而受害——反之,倘若我在开学的时候错误地选择了下铺,而让张老师成为“睡在我上铺的兄弟”,那结果简直不堪设想;三是那次事件之后,张佳老师不仅咳嗽好了,而且再也不来那个了,你说怪不怪?
张佳老师来那个,疯狂咳嗽,夜里睡折了一个床板,然后就不来那个了。其实,仅凭这件事,还不足以形成传说。关键就在于,宿舍管理员给张老师更换新床板不到一周,该床板就又莫名其妙地折掉了,这次没有任何预兆,张老师连那个都不来了,也就没有把柄可抓,面对宿舍管理员就更理直气壮了些。管理员无奈,只能再换新床板。谁想没过一周,床板又折了,管理员大叔急得直挠墙。后来,隔壁一个物理系的败类告诉大叔,只要把新床板放在下面,上面再摞一张折掉的旧床板,就会结实很多,管理员大叔照做了,果然张老师的床板再也没折过。只是经过那种处理的床铺好像一张席梦思,超级有弹性,而且无论我们在上面用多大力坐下去,都不会坏。从这件事,我们得出了一个教训:大叔不可怕,就怕大叔有文化。
学弟们只知道我们宿舍的某张被诅咒的床板有自己断裂的癖好,他们不知道,床板断裂的一个必要条件是上面睡着张佳老师。后来,张佳老师从宿舍搬出去了,该床板就再也不具备这个必要条件,所以再也没有断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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