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玮和他的冰封十字
在我的博客里,音乐是一个很少提及的话题,仅有的几次也都和小驴小波波娃有关。我不是乐评人,评价音乐一定不专业,这意味着我仅能依靠自己的直觉表达对音乐的某种感知,还意味着专业人士会把我的文字当笑话看。不过,即便如此,这也不影响我说说梅玮和他的冰封十字乐队,因为,他们带给我的,更多地是感动,那些感动超越了音乐本身。
梅玮说,他要在毕业之前搞一次告别演出,让我和工藤、黑路组成死党团去捧场。然而,负责地接的工藤却在电话里,用一种没吃饱饭并略带磁性的声音问我:“你……去么?”依据我对这厮五年的了解,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,十有八九心里在打鼓,而且我还知道他为什么打鼓——那是因为梅玮老师就在乐队里负责打鼓。
多年来,梅玮老师一打鼓,我们心里就打鼓,梅玮老师不打鼓,我们心里还打鼓。其实,作为一名鼓手,梅老师还是相当适格的。我在03年刚认识梅老师的时候,就在西单华威八层游戏厅见识了他惊人的鼓技。那个时候的梅老师很可爱,鼓槌上下纷飞的样子就像一只喝高了的章鱼,我们都很喜欢他,直到他宣布自己加入了一个叫“十字光泽”的北大乐队,并且搞起了创作。
04年前后,梅老师染上了一种习气,他在QQ上疯狂地向我和工藤等人发送他的音乐作品。光是发还不行,还得让我们仔细听,光是听还不行,还得让我们给出评价,于是我们就全体纠结了,因为梅老师的作品我们基本上听不懂。根据当代主流声学理论,梅老师的音乐,虽然风格独树一帜,但其声音元素主要限定在破旧金属器皿的撕扭、断裂、摩擦、扭曲时发出的声响,且音频范围很少低于90分贝,属于绝对的噪音范畴。一首歌强忍着听完,会出现短暂的失聪。后来,我趁着自己还没聋掉,把梅老师发给我的文件都删了,所以梅老师一问我有何感受,我就纠结——这种音乐我当然不能说好听,但我又不想打击兄弟的创作欲,就只好搜索枯肠拐着弯夸他,还不能夸得太露骨——我想,兄弟做到这个份上,够意思了。
对此,梅老师的解释是:他所进行的创作比较前卫,所以好多人都难以理解,毕竟这个国家能听懂死亡金属乐的人寥寥无几。我问他,什么叫死亡金属乐,他说,死亡金属乐就是以死亡为主题的金属乐,曲子基本上都在描绘死亡,所以要抱着极度悲观的情绪去听,然后释放并获得感官刺激。我就纳闷了:这么无聊的音乐,梅老师没事写它干嘛?何况梅老师写出来的音乐,对感官真是刺激到极限,听多了不仅会失聪,搞不好还会直接步入死亡,抱着悲观情绪都纯属多余。有一阵子,网上很流行“听了之后有100个人自杀”的MP3,我也听了一下,发现那首曲子相当温柔,远不及梅老师的音乐生猛,要是梅老师哪天开了杀戒,把那些原始创作放出去,我估计死掉的人绝不会少于100个。
后来,梅老师把北大“十字光泽”乐队改名为“冰封十字”乐队,创作风格也由“死亡金属”转型为“前卫金属”,还跟一家唱片公司签了约,出了一张专辑。我觉得,对梅老师来说,从“死亡”到“前卫”,显然是一个进步,至少大部分喜欢“死亡金属”的人都不喜欢死亡。再说,“死亡”这个词也不利于卖唱片——用脚想也明白,死亡,一次就够了,再也没下次,要是音乐也做成“一次就够了,再也没下次”,那么抓狂的肯定是唱片公司。
正因为存在诸多的历史阴影,我和工藤去听梅老师的演出,心中对音乐的期待就乏善可陈。工藤说,梅胖子要出国,这场是告别演出,不容易,咱得坚持到最后。我说好,这个面子必须给。由此你可以看出,我和工藤去看梅老师的演出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托儿”,是特意跑去带头鼓掌的。可我们都没想到,当我们时隔三年,再次听到梅胖子的音乐时,就连我们这些曾经受到过刺激,如今最具免疫力的“托儿”,都被丫给结结实实地感动了一把。
告别演出的场地并不大,充其量能容纳200人,开场前的入座率大概在一半左右。参演的乐队共有五支,都是北大或和北大有点关系的小乐队,梅老师的“十字冰封”被安排在了压轴的位置。前四支乐队都是那种标准的学生乐队,唱得并不好,观众觉得无聊,很多人都陆陆续续地走掉了。我和工藤都是“托儿”,所以只能忍,不能走。
据那些乐队的人自己介绍,他们很多都是刚上大学的新生,凭着一腔热情搞乐队,虽然也有所谓创作,但我更觉得他们总是在模仿的基础之上想方设法画蛇添足。此外,我还搞不懂为什么那帮孩子一搞乐队就要玩很前卫的东西,前四支乐队无一例外,都是一个爱表现的小主唱,假装有激情、有思想,在台上不明不白地怒吼,愤世嫉俗,偶尔能带动一些刚入学的孩子们兴奋起来,但就连毕业才两年的工藤都觉得这种表演惨不忍睹。
更晕的是,由于这次演出是学生会主办的,所以从音响设备到调音师都不专业,前四个乐队在表演的时候,音响频频出问题,不是啸音不断就是麦克没声。轮到梅老师上场的时候,键盘的连接线居然彻底接触不良了,梅老师坐在架子鼓后面,瞪着一对网球似的眼睛,看着一群人在自己面前瞎忙活,足足二十分钟都没弄好。后来,梅胖子终于忍无可忍,“哇”地一声怪叫,抡起鼓槌,开始了长达近半小时的近乎疯狂的单人鼓秀。本已沉寂的观众席沸腾了,在那种密不透风的巨大鼓声中,任何欢呼和喝彩都显得软弱无力。我实在无法想象,在那30分钟里,梅胖子脑子里都在想什么——或许真的什么都没有,因为鼓技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,深植于血脉,相融于灵魂。
后来,音响修好了。梅老师的乐队把一次更加癫狂的摇滚盛宴带到全场,这是他们六年努力的见证,我在台下清晰地感受到,这群执着的音乐人,正在极力地表达对音乐的热爱,并且通过音乐、节奏、鼓点、人声,向在场的所有观众致谢。人声、鼓声、音乐声,将人群带入金属乐的高潮,突然,梅胖子脱掉上衣,露出一身白膘,肆无忌惮地展现更为彪悍的鼓点,就像所有的电子游戏里,最终Boss只要一脱盔甲,准能提升一个级别一样。观众全体起立,尽情地摇曳着手臂,已经分不清是在享受还是在向他们致敬。
活动结束时,梅老师在出租车上问我有何感受。我直言不讳道:“从你们的音乐里,我能感受到你们想表达的东西,这是其他几支乐队所不具备的。我相信,你们也一定经历过各种浮躁和挫折,但现在,我能感受到你们的积累和沉淀,真正的音乐是有内涵的,这就是表演和演奏、精致和皮毛之间的区别。”说真的,若是在几年前,我决不会这样去称赞梅胖子的音乐,但今天,他们的表现已经可以让我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。
祝福梅玮,以及他的冰封十字。这显然是一个迟到的祝福,我希望还不算太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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